蚵殼山的走山與位移

一談起嘉義縣東石鄉,便有濃濃的「蚵」味撲鼻而來。在東石,養蚵不僅是家族事業,更是社區長期賴以為生的產業,東石蚵的產量佔全臺三分之一,與臺灣鯛、烏魚、虱目魚、鰻魚並列嘉義縣的五大代表性漁產。

清晨天色微亮,漁民們便開著漁船或竹筏出海到蚵棚,熟練地進行巡蚵、撿蚵的作業,海水裡浸泡著一串串的蚵苗,與討海人的辛勞和盼望,返回村莊後開始一天漫長的挖蚵生活,直到太陽下山。一大籃的成蚵清洗過後,蚵農們會將蚵仔與蚵殼分離,大多數的蚵殼在沒了蚵後,就沒了利用價值,被當作廢棄物堆置於家門外、馬路旁,日積月累的蚵殼山已變成居民習以為常的環境污染。

隨著蚵農老化,東石鄉少了年輕人的活力,深怕蚵的養殖產業失傳,為了吸引更多青年回到故鄉一起打拼,也為了改善被破壞的的大自然,在社區與居民的努力下,將蚵殼回收再運用於生活藝術之中,將珍貴的農漁資源物盡其用。 在多年的擾動陪伴下,社區開始重視產業的永續發展與循環再生,東石鄉內以養殖漁業、農業一級產業為主,而產業留在土地上剩下堆積在路邊的蚵殼、玉米包葉、小麥空桿,是社區居民稀鬆平常卻也是社區亮點的產物,運用陶土,將陶土與蚵殼粉、蚵殼灰、麥桿及玉米葉,實驗性混和再製,又以實驗後的材質將農村古物拓印成文物保存,重新給予生命新的意義,並再創人文的價值,期盼在產業轉型後抓緊在地文化情感,讓工藝在這塊土地能夠為生命記錄歷史。

循環經濟時代來臨,蚵殼也能變黃金

臺灣西部沿海養殖蚵的漁村,如嘉義縣東石鄉,漁民一生以養蚵為業,蚵農挖蚵後將新鮮的東石蚵外銷到各地,為當地帶來許多的經濟效益,但挖蚵後遺留下的蚵殼殘骸,被當成廢棄物棄置一旁,堆得如山一般高的蚵殼,伴隨著漫天飛舞的蒼蠅,不僅造成環境髒亂有礙觀瞻,更因時間的累積散發鹹臭味等空氣污染,成為地方公害,但事實上,堆積的蚵殼山是漁民循環利用蚵殼的一種方式,因為蚵苗需要有附著物才能著生在上面,因此較大的蚵殼會被再次用尼龍繩串起來,以垂下式或平掛式的養殖方式,重新回到海中掛在蚵棚繼續養蚵苗,但相對品質較不好的,就成為蚵殼山的一份子,因此對於東石鄉鄉民來說,蚵可謂是「最甜蜜的負擔」。

近年來「循環經濟」正逐漸在臺灣的農村、漁村掀起熱潮,東石鄉的居民也開始思考該如何提升廢棄物的價值,賦予蚵殼新的意義。

蚵殼因富含「碳酸鈣」,早在明清時期,先民便有將蚵殼磨碎與糯米漿混和作為水泥替代品的智慧,多年後的現代人延續先民的智慧,利用蚵殼取代消波塊。為了避免海岸被海水侵蝕,鋼筋水泥製的消波塊與防波堤蔓延臺灣西部沿岸,但水泥成分是破壞海岸生態及景觀的元凶,在各界學者努力下,利用蚵殼碳酸鈣的成分,將蚵殼回填於海岸旁,由於蚵殼本是出身於海洋中的自然產物,回歸大海後將不會造成污染,是兼具環保、自然與美觀的改變。

此外,許多農民會將碾碎後的蚵殼添加於家禽的飼料內,增加其中的鈣原素,讓蛋殼的厚度與硬度更堅固。隨著社會型態改變,新的產業出現,蚵殼除了可做肥料、飼料、土木工程材料,更有許多美容業者開始研發保健、美容展品,不僅發揮蚵殼的剩餘價值,也解決環保問題。

為了讓蚵殼的再生價值被更多人看見,許多餐廳業者推出「帶殼蚵」的新吃法,一方面減輕蚵農的負擔,另一方面則可透過蚵的原樣讓消費者更了解自然生態。而食用後的蚵殼對一般人來說也另有妙用,清洗乾淨、煮過後的蚵殼,可放在盆栽的土壤裡可以改善酸鹼值,或是放在衣櫥、鞋櫃裡,達到吸潮及除臭的功能。 蚵殼除了有實質層面上的利用價值外,「蚵貝藝術」在社區居民與藝術家的創作下,東石鄉的社區巷弄間、河堤旁隨處可見。如以蚵殼製成的涼亭屋頂、三王府廟右側牆壁的蚵貝藝術牆、龍崗國小以龍為主題的「蚵龍」裝置藝術,以及沿岸的河堤也可看見藝術家利用蚵貝創作的藝術畫,學校老師更指導孩子們利用蚵殼製成風鈴、燈籠等藝術品,讓孩子們的藝術造詣與對家鄉的認同感從小扎根。蚵貝藝術不僅是藝術創作,它更是社區透過藝術凝聚當地居民共識的媒介,也讓在外漂泊闖蕩的異鄉人,再回到東石鄉後,看見家鄉產業的改變與進步,喚起對家的記憶,蚵貝藝術傳達的是充滿地方特色的地景風貌,展現在地傳統產業循環經濟的精神。

漁村尬泥土,蹦出陶器新生活

在教育不普及的年代,交通也不發達的狀態下,傳統農村生活中先民自給自足的思維,有了自製如捕鼠器、漁網、槓梗等家用器具的巧思,而這些傳統技法因現代科技、工具的發達而逐漸失傳,東石鄉在各界單位輔導下,成立在地藝術創作工作坊,透過蚵殼發展工藝文化,共同規劃推廣行銷計畫,讓蚵殼也能成為生活中的一部分。

「東石陶」係以蚵貝為主要素材,以「陶」、「玻璃」等原料作為工藝品的基底,透過窯燒展現出獨特魚鱗的效果,研發與在地文化情感相關的生活陶器,如杯墊、碗、杯子等,在器皿上轉印鄉土文化及農村生活軌跡,如蚵殼的背後的養蚵產業文化,刻畫在地文化脈絡、凝聚在地情感,製成文化生活用品,將在地文化情感藉由藝術傳承,甚至是傳達給更多人。 嘉義東石鄉是傳統的漁村,養殖漁業是居民生活中的一部分,除了聞名遐邇的東石蚵,魚塭裡養殖的虱目魚,在自然的生態環境中成長,新鮮、健康無毒,漁民與餐廳合作將虱目魚製成一夜干,與其他海產推出「東石風味餐」,一盤盤道地的美食,放在以蚵殼製成的陶盤上,讓旅客吃得到在地新鮮佳餚,也看得見在地產業特色。

工藝取之於自然,展現環保與再生

大部分民眾對於東石鄉的認識,是來自那一堆又一堆的蚵殼山,但其實東石鄉可是半漁半農的傳統社會。20、30年前,冬天的臺灣還看得到許多種植小麥、大麥等雜糧的農田,隨著政府轉作政策和經濟環境改變,麥田不是休耕就是改為傾力發展稻作。而東石鄉近年積極推行「小麥復耕」,每到小麥耕作期間,又可以看見黃澄澄的小麥隨風搖曳著身軀。

隨著臺灣許多農村社會產業轉型成功,在吳淑芳理事長的帶領下,東石鄉開始思考在地產業的轉型經濟,小麥收割後,廢棄的「小麥稈」棄之可惜,居民試著將小麥的麥殼或麥稈拓印於陶器中,不僅達到循環經濟再生,也向使用者闡述東石鄉小麥休耕田復興種植的故事。

107年夏天,一場以鄰為壑的823水災重創南臺灣,臨海的東石鄉免不了暴雨洗禮,社區居民開始清除因水災堆積的淤泥,大量的泥沙和蚵殼並排堆積在馬路旁,蚵殼在工藝師的巧手下有了新的生命意義,那泥土何嘗不可呢?居民開始思考該如何利用水災淤泥的土以及魚塭的土製成陶器,讓東石陶的素材、原料皆取自於在地,成為「廢料變黃金」的傳奇。 在工藝推廣與向下扎根方面,社區將已經廢校的嘉義縣東石鄉港墘國小洲仔分校,作為實踐環境教育的空間,藉由課程培力、參訪見學及共識願景工作坊等方式,建構社區中耆老、新住民、志工及青年學子等居民,對環境守護議題從知能意識累積,並產出「綠生活」的具體價值及共同願景。

社區發展、行銷推廣

蚵殼的再生經濟,讓原本在家門外不是忙著剖出蚵肉,就是在串蚵殼的「青蚵嫂」,多了不一樣的技藝,社區規劃「蚵貝藝術」的相關課程,初期以社區晚輩為主要學員,近期則邀請沿海地區居民,利用農暇或晚上的時間學習製陶,透過老、中、青三代多元化的族群,創作出不同風格之產品,各個保留創作者的獨特味道。

臺灣農村普遍有青壯年人口外流的現象,東石社區希冀透過研發出的產品,可引起在外工作者對於家鄉的故事保有一定的關注,讓遊子在外也能夠有可供一解鄉愁的產品。另藉由生活用品形式,讓農村文化深入每個家庭,利用故事行銷方式,打動消費者購買,並在產品中獲得知識。 農、漁業產業發展與人文價值的特色連結在過往並不明確,然而因為時代變遷科技轉變,傳統農用器具已不敷使用,世代之間開始有了斷層,年長者與年輕人之間逐漸加深代溝,藉由傳統農用器具與在地產業的結合,在陶土上打印出最原味的生活用品,紀錄著傳統農業、漁業的社會文化。

相關連結:社團法人嘉義縣鄉村永續發展協會

全文收錄於由國立臺灣工藝研究發展中心與行政院農業委員會水土保持局共同出版之「2018在地工藝進化論」專書,國際標準書號 ISBN:978-986-05-8224-6。